AI 让我变成一个更高效的中位数

我正在加班,然后写下这篇。

一个朴素的事实:AI 让我的效率至少提升了 30%——写代码、查资料、写文档、做方案,比两年前快很多。但我没有因此 6 点下班,反而加班更晚了。

这篇想讲清楚:为什么会这样,以及一个更隐蔽的代价。

第一层:效率的红利不归你

历史上每次生产力跃迁,劳动者都没有因此变轻松。

蒸汽机没让工人少干活,只是让”同样时间产出更多”变成新基线。Excel 没让会计提前下班,只是让老板期待更复杂的报表。互联网没缩短工时,反而让工作侵入了夜晚和周末。

AI 只是把这个老机制加速了。

效率 +30% 不会让你 6 点下班,只会让老板下一次问:“为什么不是 +50%?”你省下来的时间不会变成你的,只会变成下一个任务。你是管道,不是收益方。

这一层的结论是:在公司的账本里,AI 带来的生产力跃迁,从你手里流过,最终沉淀在股东那边。你多出来的 30% 不叫红利,叫产能。

第二层:你在积累一个正在贬值的技能

这还不是最糟的。

很多人——包括两年前的我——会安慰自己:就算红利被老板拿走了,我至少练出了”会用 AI”这个能力,这总是我的吧?

但这个能力本身,是被 AI 吃掉最快的那一层。

两年前要精心写的 prompt,现在一句话糊过去它也懂。半年前要哄着模型才能干的事,现在它主动问你”要不要我顺便帮你做 X”。你以为你在修炼”AI 使用能力”,其实是在一条不断被抹平的阶梯上往上爬——每上一级,下一代模型就把这一级自动化掉。

真正在贬值的不光是 prompt 技巧,是整个”和 AI 打交道”的操作层。再过两年,不会写 prompt 的人也能把 AI 用得不差,就像今天不会用搜索引擎高级语法的人也能搜到东西一样。

这一层的结论是:你引以为傲的”AI 熟练度”,在给下一代 AI 打训练数据。

第三层:它还在剥夺你养成品味的土壤

这才是我觉得最狠的一层。

我之前写过一篇讲 taste 的文章,说品味不会贬值。但写完这篇我想补一句:品味不会贬值,但长出品味的条件正在消失。

品味到底是什么?拆开是三件具体的事:

一是拒绝的能力——从一堆”都还行”里说出”这些都不该要”。
二是中位数之外的偏好——和别人不一样,而且说得出为什么。
三是从烂东西里磨出来的直觉——用过 100 个难用的 App 才知道什么叫好用,改过 50 版烂文案才看得出哪句是废话。

这三件事都需要一个共同的土壤:在坏东西里挣扎的时间。

AI 正在把这个土壤抽走。

它让你从第一版就拿到”还凑合”的东西。你再也不会经历”不对、还是不对、终于对了”那个过程。它让一切都变快,品味失去了发酵的时间——你盯着一个方案看一下午反复推翻的习惯,在”10 秒出稿”面前显得像是一种奢侈。

最阴险的是中位数收敛。当每个人都用 AI 产出,所有人的输出都长得像 AI 的平均口味。久而久之,你甚至失去了参照物——周围没有”更好的”了,也没有”明显更烂的”了,你判断”什么是好”的能力会悄悄退化。

你不会意识到这件事在发生。因为你的产出每天都在变好,交付每天都在变快,老板每天都在满意。只有当某天你试图做一件 AI 做不了的事——一个真正非共识的判断、一段需要个人风格的文字、一个只有你才做得出的决定——你会发现自己不会了。

加班的真实代价

所以你看,加班表面上是身体累、时间被占。

但本质上,你被拿走的不是时间,是那些本该让你慢下来、犯错、形成判断的时间。AI 帮你把”不够好”的东西变成了”够用”,效率上你赚了,但你失去了识别”够用”和”真的好”的能力。

更残酷的一点是:这个过程没有疼痛感。你不会在某个晚上突然发现自己变笨了。你只是一天比一天更高效,然后某一天抬头,发现自己和所有人长得一样。

收束

AI 在拉平人的下限,这是它最伟大的成就。
但拉平下限的副作用是——它也在拉平上限,如果你不警惕的话。

“高效的中位数”——高效是你的,中位数是 AI 的。你加的班、你省下的时间、你看起来更强的产出,都在把你往那个位置推。

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”怎么用 AI 避免加班”,而是: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变高效的世界里,你还有没有能力不被推向中位数。

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。今天的我只是在加班的间隙,试着不让自己忘记——快,不等于好;多,不等于值得。

至少,这篇文章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。